很難解釋為什麼《美滿人生》這部新加坡的家庭通俗電影會對我這位台灣觀眾有這麼大的吸引力。

影片講述一個平凡的家庭裡父親中了樂透頭獎後，致富的夢想一夕成真，但是幸福並未隨之而來，最後一家人才發現原來真正的「美滿人生」一直都掌握在自己手裡，毋需外求。影片的故事相當生活化，但是對白幽默，人物的處境描寫深刻，因此能不時觸動觀眾的心，令你隨之會心而笑或是眼眶泛紅。或許是看膩了太多以電影風格為名來掩飾劇本不知所云的「不通俗」電影，也或許是片中〈望春風〉熟悉的旋律把我已經很少想起的成長記憶召喚到戲院，一部看似平凡的電影卻力道十足，深得我心。

導演說會以〈望春風〉為主題曲是她在寫劇本的時候從紐約打電話回新加坡給媽媽，問她年輕時跟爸爸約會，背景會聽到的歌曲是什麼？媽媽說是〈望春風〉，然後平時不太透露心事的媽媽，就在太平洋的彼端跟她說了許多過往的事。導演也說在找演員試鏡的時候，不少年輕的演員聽到〈望春風〉這首歌就在鏡頭前流下淚來，因為他們想起媽媽，想起過去－－原來新加坡跟台灣的文化記憶裡，一直都有著同一首歌。

國內有位作家曾在造訪日本後，感嘆說到了京都才能看見中國，而我卻是在《美滿人生》裡看見我記憶中的台灣：重男輕女，期盼中樂透大獎的父親、默默為家人付出，幾乎沒有聲音的母親、文憑至上，崇美輕貧的社會、為生活必須放棄理想的年輕人、在生活中相互扶持走出困境的女性…。

由江霞與孫越主演，虞戡平執導的《搭錯車》（1983）幾乎可以說是台灣最後一部有笑有淚的通俗寫實電影。在近二十年來的台灣電影裡，已經鮮少看見以家庭為主題的通俗影片，有的多是劇情沈重，形式較為疏離的電影，如蔡明亮的多部作品。這些影片在電影藝術的領域有重要的貢獻，對於社會與文化也提出深刻的反省，但是基本上隔絕了大多數想在電影裡尋求認同與感動的一般觀眾。於是，他們只好轉向大多是製作粗糙，劇情過度誇張的鄉土劇，或是配上樣版聲音的日、韓與大陸連續劇。

然而，《美滿人生》並不是一部懷舊的影片，而是透過〈望春風〉這首歌曲所象徵的歷史與文化生活面向，對於想用金錢象來堆積美滿人生大夢的人（與新加坡政府）所提出的一個警醒。影片一開頭便寓意十足地將外界對於「經濟的」、「繁榮的」、「觀光的」新加坡印象，如商業大樓、捷運、銀行、鈔票與魚尾獅，對映〈望春風〉的歌詞中對於美好感情的熱切期待。影片中的爸爸與兒子都是代表當前新加坡社會一味「向錢看」的角色，爸爸除了買樂透外，每日將報紙上的房屋與汽車廣告剪下收藏，兒子則是在工作還毫無著落時，便刷卡先買了名牌跑車，只因為他相信在當今的社會裡「大家只看你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上什麼大學」。這對父子以為他們能夠在金錢、豪宅與名車裡找到「春風」，孰知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空，就如同〈望春風〉歌裡最後一句所唱的，是「乎風騙不知」！《美滿人生》在2006年獲得西班牙聖賽巴斯汀國際影展最佳編劇新人獎，在編劇上確實細膩精彩。

對於新加坡電影，台灣觀眾比較熟悉的應該就是梁智強執導的《小孩不笨》（2002）。這部影片當年在台灣的院線並不賣座，但是隨著DVD發行以及電視台經常放映﹐已經在台灣小有名氣。《美滿人生》裡爸爸的角色同樣由在《小孩不笨》裡演技出色的肉乾王劉謙益擔綱，另外戲份相當吃重的女兒角色則是由曾獲新加坡舞台劇最佳女主角大獎的楊雁雁所飾演。從《小孩不笨》到《美滿人生》，新加坡電影不論在影片的精緻度與內涵的深刻度上都有大幅提升，尤其《美滿人生》在電影意義的表達上，能夠擺脫《小孩不笨》過度說教的缺點，將所探討的人生意義融入在劇情與影像中讓觀眾去神領意會，令人印象深刻。例如，影片對於新加坡社會所汲汲營營追求的五Ｃ（Car車子、Credit card信用卡、Condo高級公寓、Cash鈔票跟Country club鄉村俱樂部），並非只是透過一個角色說出還有第六Ｃ是Coffin（棺材）來提出道德教訓，而是透過整部影片裡不同角色或成功、或失敗的生活故事來印證。片中幾個關於人生意義寓意深遠的鏡頭相信將會深深烙印在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心裡，如喪禮中紙糊的豪宅與賓士轎車（還附帶司機）等名利象徵物在火中轉眼便付之一炬，以及在哀戚的送葬隊伍中兀自搖扇獨舞的笑面佛。透過這部影片，觀眾看著銀幕上熟悉的角色，熟悉的生活，同時也看到了自己。

《美滿人生》這樣的通俗片型能夠在本屆的東京影展拿下「最佳亞洲電影獎」，除了是這部影片的成就獲得肯定外，我相信也是因為影展的評審跟我一樣，在看到一部故事貼近生活，情節牽動人心的好電影時，感受到的那股人生美滿的滿足感。

 

 

伍迪．艾倫 （Wood Allen）在一次訪談中說 : 「我認為，如果不是魔法出面的話，那麼就不可能有任何解圍的情況發生。」（Richard Schickel, 《Wood Allen --A Life in Film》）

在前一部於台灣院線上映的伍迪．艾倫作品《愛情決勝點》 （Match point）片末，婚外偷情的男主角殺了由史嘉蕾喬韓森 （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女主角，之後他幸福依舊，鏡頭緩緩拉遠，和樂富有的家庭景像在觀眾眼前一片鋪開。對於伍迪．艾倫而言，上帝不但不存在，知識與宗教同樣無法解決所有人生問題，愛情的遊移變動、起起落落也不可能令人迴避生命終究孤獨並面向死亡的真象。幸好他也許從不言說講給傻瓜聽的道德教條，而是如他所言的，「你的道德觀絕對只取決對於你自己」，榮譽與醜聞、道德或罪行過不過得去多半只看機遇，倒是銀幕角色裡多有的虛假面具，大概只有觀眾能瞧仔細。

史嘉蕾喬韓森在《遇上塔羅牌情人》 （Scoop）中同樣擔任女主角，飾演來到倫敦的紐約新聞系大學生。若說妓女與間諜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兩種職業，而其共通性在於演技的需要，則史嘉蕾喬韓森在影片開始不久，半自願半被誘惑的以身體 （和電影導演上床）換取採訪無效 （有付出而無報酬，非妓女非間諜）後，繼而又在對塔羅牌連環殺人案的調查中，色誘貴族彼德 （Hugh Jackman飾）以行貼身調查之實。然而，在彼德面前化名為大亨之女潔．史旺的她，在此無法面對雙重身份 （妓女、間諜）在自己身上的情感矛盾，為彼德的風采傾倒的同時，越發懷疑自己先前的情報，繼而放棄夢想中的新聞頭條而轉向愛情。片末，彼德的真實面貌被伍迪．艾倫飾演的魔術師揭露，在與史嘉蕾喬韓森共乘的小船上，兇光畢露地表白一次次的殺人動機，原來，男女主角竟是謊言道上的同路人。愛情關係的不確定與不恆久性，以及由原初激情開始的一切後續與乏力的彈性，正是伍迪．艾倫拒絕美滿大結局而再三表達的主題。一個人的罪行是否得到揭露多半看其時運，這好像魔法 （片中人因魔法表演而偶然得到案件情報），更好比塔羅牌，暗示與奇蹟在伍迪．艾倫的電影裡適時出現以推動故事進行。

若將愛情與謊言、忠貞與蒙騙充作本片張顯的主題，則在與幾乎是同一檔期的侯麥新片《愛情誓言》的兩相比較下，倒可得到某種趣味。表面上，《愛情誓言》講述愛情 （情人之愛、兄妹之愛、美色之愛、愛的誤解），而《遇上塔羅牌情人》談謊言 （兩人互騙、身分的隱藏和包裝、魔術師戲法），但前者的故事卻正是由誤解 （以為情人欺騙自己 : 由有情到無情）導生，將忠貞視為謊言，再經發現、悔恨與守約的歷程得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結局 ; 後者則由身分的假扮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由無情卻走向有情）出發，從懷疑到不疑有他，投入愛情的同時美夢破滅，真相大白時遭遇謀殺。

《遇上塔羅牌情人》裡，男女主角與伍迪．艾倫分別由兇手化身為翩翩貴族、大學生假冒富家女、魔術師充當有錢大亨，片末眾人紛紛自暴原型，各歸其位。在《愛情誓言》中，牧羊青年賽拉東為了遵守牧羊女阿斯特蕾所說的話，願意不被她看見 （但可以主動去看她），卻又扮成祭司之女，進而與阿斯特蕾發展一段同性之愛，在性別／身分被揭露的同時重拾真愛。兩部電影中，身分相對於愛情成了達成目的的方便階梯，謊言的使用各自視其所需，只是侯麥作品最終溫溫暖暖，而伍迪．艾倫在此給予了觀眾另種完滿結局。

伍迪．艾倫說，就像在看魔術戲法，我們期待在真實存在的東西之外，還有別的一些東西存在。於是，觀眾在彷若寓言或神話的《愛情誓言》中找尋純潔愛情的幻夢，到《遇上塔羅牌情人》去看一點搬弄語言和魔法的小小趣味，就像《開羅紫玫瑰》的女主角Cecilia不得不從銀幕上，得到精神的依靠和靈魂的慰藉。生活如是，伍迪．艾倫拍片依舊。